内核
结果的好坏,由决策和运气共同决定
一件事最后成没成,取决于你当时的决策,也取决于你控制不了的运气。可我们复盘的时候,几乎只盯着结果。扑克圈给这种习惯起了个名字,叫 resulting,意思是拿结果去倒推决策的好坏。
Duke 用两种游戏做对照。象棋的信息完全公开,几乎没有运气成分,输了一定能找到一步错棋。扑克有看不见的底牌和随机发出的公共牌,打得再好也可能输。现实生活明显更像扑克,我们却习惯用下象棋的标准来复盘。
应得的回报
判断对了,事情也成了。
坏运气常被误读
该做的都做了,牌没站在你这边。Duke 认为超级碗那一传属于这一格。
走运常被误读
闯了红灯,平安到家。最危险的一格,因为它会被当成经验学下来。
应得的教训
判断错了,结果也坏。真正该学的东西在这里。
重新定义“错”
由此推出全书的第一个主张。你对一件事有七成把握,结果三成的那一边发生了,这并不说明你判断错了。敢说“我不确定”,并且能说出有多不确定,是做出更好决策的起点。
麻烦在于,只看一次结果,你很难分清自己落在矩阵的哪一格。下面这张实验桌把这件事算给你看。
实验桌
一次结果,能告诉你多少?
设想两种打法。A 是好决策,每次下注的胜率更高;B 是差决策,胜率更低。如果你只看它们各下注 n 次之后谁赢得多,有多大概率会看走眼?拖动滑块,换一个次数,再抽几次。
只看结果,你判断对的概率有多大(精确计算)
次数越多,越不容易看走眼
换成强化学习的语言,这就是在用一条轨迹的回报给两个策略排名。人生里大部分决策只有 n = 1,你可以把 n 拨到 1 看看那是什么处境。
故事
一次叫牌,一辆出租车,一位牌手
史上“最蠢”的一次叫牌
2015 年 2 月 1 日,第 49 届超级碗。西雅图海鹰以 24 比 28 落后新英格兰爱国者,比赛还剩 26 秒。海鹰在对方 1 码线拿到第二档进攻,手里还有一次暂停,场上还有联盟最难拦的跑卫 Marshawn Lynch。全场都在等他硬冲。
主教练 Pete Carroll 叫了传球。Russell Wilson 的快速斜线传球被爱国者的落选新秀角卫 Malcolm Butler 抄截,比赛结束。第二天的头条是这样写的。
THE WASHINGTON POST · 2015 年 2 月
“Worst play-call in Super Bowl history”
超级碗史上最糟糕的叫牌
ESPN · IAN O’CONNOR
“Pete Carroll botches the Super Bowl”
Pete Carroll 搞砸了超级碗
两条标题都只看见了结果。下面把当时的决策拆开来看。
CARROLL 的算盘
- 二档传球传不成会停表,暂停还留在手里。
- 三档跑球交给 Lynch。没跑进,就叫掉最后一次暂停。
- 四档跑球再交给 Lynch。
这样三次进攻都打得出来,其中两次是跑球。Carroll 赛后的解释,大意就是想在第二档用传球,避开对方专门用来防跑的阵容,同时把时间留给后面两次跑球。传球本身也没有想象中危险。
最后一球,逐帧重建
示意图,站位根据赛后报道重建重掷这一传
决定一模一样,结局交给概率。每按一次,就是一个平行宇宙的第二天。
真实历史
Butler 门前抄截,爱国者夺冠
第二天,这一传被称为超级碗史上最糟糕的叫牌。
同一个决定:第二档,传球。示意概率按当季数据设定,达阵约 60%,没传成约 38%,被抄截约 2%。
♥︎同一个决定,第二天的评价,取决于硬币落在哪一面。
冯·诺依曼的出租车
二战期间的伦敦,数学家 Jacob Bronowski 和冯·诺依曼同坐一辆出租车。Bronowski 问他,博弈论研究的是不是象棋这样的游戏。冯·诺依曼说不是。象棋只是一个定义清楚的计算问题,原则上每个局面都有正确的走法。真正的博弈里有虚张声势和小小的欺骗,你得去猜对方在猜你怎么想。
BRONOWSKI你说的博弈论,是指象棋那样的游戏吧?
VON NEUMANN不。象棋只是计算。真正的博弈里有虚张声势。
插图为示意。对白是意译,原文见 Bronowski《人类的攀升》。
冯·诺依曼和经济学家 Oskar Morgenstern 在 1944 年合写《博弈论与经济行为》,就是在为扑克这样的世界建模。Duke 用这段对话给全书定了调。
| 象棋♚︎ | 扑克♠︎ | |
|---|---|---|
| 信息 | 双方所有棋子都摆在明处 | 对手的底牌和牌堆顺序都看不见 |
| 运气 | 几乎为零 | 每一手都有 |
| 输了说明 | 一定下错了某一步 | 可能只是这手牌不好 |
| 怎么复盘 | 找出那步错棋 | 先分清哪些是决策,哪些是运气 |
一位认知科学家的牌桌田野调查
- 训练
- 拿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(NSF)奖学金,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认知心理学
- 转行
- 由哥哥、顶级职业牌手 Howard Lederer 带入职业扑克
- 战绩
- 2004 年赢下 WSOP 冠军邀请赛(Tournament of Champions);锦标赛奖金累计超过 400 万美元
- 退役
- 2012 年
- 之后
- 做决策咨询,2018 年出版本书,之后又写了 How to Decide 和 Quit
所以这本书可以当成一份田野笔记来读。作者先受过认知心理学的训练,又在一个每天都会惩罚好决策、也会奖励坏决策的地方待了将近二十年。
外延
这一章能连到哪里
扑克 AI 的那条线
象棋和围棋都是完全信息博弈,扑克要难得多。对手的底牌看不见,同一手牌要按对方可能拿到的所有牌去权衡,这需要反事实遗憾最小化(CFR)这一类专门的方法。
- 1944冯·诺依曼与 Morgenstern 出版《博弈论与经济行为》理论
- 1997IBM 深蓝击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完全信息
- 2016AlphaGo 击败李世石纪录片 ↗完全信息
- 2017CMU 的 Libratus 在一对一无限注德州扑克中击败四位顶级职业选手CMU 新闻 ↗不完全信息
- 2019Pluribus 在六人桌无限注德州扑克中击败职业选手Meta AI ↗不完全信息
- 2024OpenAI 发布 o1 推理模型,Noam Brown 是核心研究者之一TED ↗推理时计算
Noam Brown 是 Libratus 和 Pluribus 的核心作者。他在 2024 年 TED AI 的演讲里讲过一个数字:让扑克 AI 在一手牌里多想 20 秒,带来的提升相当于把模型放大 10 万倍、训练时间也拉长 10 万倍。后来他把这条经验带到了大模型的推理上。冯·诺依曼在出租车上做的那个区分,七十多年后又推了 AI 一把。
换成 RL 的语言
Ĝ = G₁你看到的,只是一条轨迹的回报
Var(Ĝ) ≫ 0所以 Ĝ 经常把策略排错名次
强化学习用 baseline、advantage 和大量采样来压低方差。人生里大部分决策只有 n = 1,我们手里只有这个高方差的估计量,还会对它过拟合。后见之明偏差可以理解为人脑做 credit assignment 时出了错,把运气带来的功劳或罪过记到了决策头上。
心理学原典
结果偏差
同一个医疗决策,被试一旦得知病人死了,就会把决策本身评得更差。决策时掌握的信息完全一样,变的只有结局。
后见之明偏差
人一旦知道结果,就会高估自己事先能预料到它的程度。Fischhoff 称之为“悄然滋长的决定论”。
亲手试一次结果偏差
一位研究负责人在投稿截止前三周,决定把主实验换成更难、也更有说服力的设置。她估计按时做完的把握大约七成;做不完,这篇论文就只能改投下一个会议。
先只凭当时的信息,给这个决定打分
1 很糟7 很好
知道结局之后,再给同一个决定打一次分
1 很糟7 很好
管理和投资
Howard Marks 给这本书写推荐语时,特别提到它对投资非常适用。带团队也是同样的道理。一篇论文被拒,不一定说明这个方向押错了;一次侥幸中稿,也不一定说明押对了。如果只按结果奖惩,团队会学着规避风险,判断力却得不到训练。
争鸣
我想跟 Duke 争的三件事
i.决策可以拆得更细
“该不该传球”和“该传哪种球”是两层决策。不少分析认为传球这个大方向没错,出问题的是往人堆里传一记快速斜线这个具体战术。海鹰进攻协调员赛后也说,接球手本可以把路线跑得更短、站位更好。Duke 在这里有点一笔带过。
ii.“运气不好”太容易变成借口
如果没有在结果出来之前写下当时的判断和概率,事后讲的“我的决策过程没问题”,同样可能是后见之明重新构造出来的。这套框架要落地,得靠事前记录,也就是决策日志。有了事前记录,“过程好”才能被检验。
iii.结果也带着信息
从贝叶斯的角度看,一个你认为只有 2% 概率的坏结果真的发生了,你应该适度怀疑自己的模型,不能一句“运气差”就放过。Butler 在训练里那次失分就是正面例子。Duke 会在第三章 Bet to Learn 正面处理这个问题,到时候我们看看她回答得好不好。
练习
去年最好和最坏的决定
这是 Duke 在书里用过的一个小练习。各写一个,然后诚实地标一下,你是按结果挑的,还是按决策本身挑的。写完可以复制下来,贴回我们的对话里接着聊。
书架
接下来的读书航线
- 1
对赌Thinking in Bets
把决策和运气分开。
- 2
Quit
她目前最新的一本,讲什么时候该离场。止损和见好就收,这两件反人性的事都在这里。
- 3
The Success Equation
把各种活动放在“纯运气到纯实力”的光谱上。书里有个反直觉的技能悖论:参与者实力越接近,胜负越由运气决定。
- 4
超预测Superforecasting
概率怎么估得准、怎么校准。本期“用数字说出不确定”的实证基础。
- 5
战胜一切市场的人A Man for All Markets
本书几乎不谈下多大注。Thorp 用凯利公式从赌场算到华尔街,正好补上仓位这一块。
- 6
Radical Uncertainty
主张很多真实决策根本算不出概率,“把一切当成下注”本身可能是一种错觉。放在最后,用来拆前面所有的书。
穿插着读 How to Decide(Duke 的工具书版)· 《随机漫步的傻瓜》(塔勒布)· The Scout Mindset(Julia Galef)· The Biggest Bluff(Maria Konnikova)· 《算法之美》(Christian & Griffiths)